第104页 喜
吕不韦没有告诉蔡泽他打算怎么做,他只是让蔡泽去整理那些记录。
当晚,吕不韦独自去了太子府。他把那份整理出来的情报汇总放在嬴政的矮案上,又把那份暗中阻挠的记录也一并呈上。
然后他站在那里,没有坐,目光平视嬴政,声音沉而稳:“老夫这些年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这些是全部记录,一份不落。”
嬴政低头看着那两份竹简。一份是情报汇总,一份是阻挠记录。他拿起阻挠记录翻了翻,连坐法辩论前吕不韦安排稷下学宫老儒生写文章攻击秦律的详细经过、震天雷物料调配单泄露给宗室的时间点和经手人、蜀郡串联的完整记录,每一项都标注了日期和参与人员。
他翻到蜀郡串联那一页,停住了。
“蜀郡。”嬴政看着上面那几个名字,“这几个人,孤不认识。”
这些人恨他,想联名上书反对他,但嬴政连他们的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
“太子不认识他们很正常。”吕不韦说,“他们是蜀郡的嬴姓旁支,当年昭襄王灭蜀时归附,在蜀地有几处封田。这些年一直在地方上默默无闻,但心里对朝廷的宗室边缘化一直有怨气。”
“臣让蔡泽去蜀郡走了一趟,跟他们说太子在朝堂上重用外人,宗室正在被排挤。他们信了,愿意联名上书反对震天雷列装。串联的记录、联名上书的底稿、他们提的条件,都在这卷残简里。后来臣决定停掉蜀郡的事,这卷残简就一直压在书架最底层。”
嬴政看着那几个名字,又看了看吕不韦:“这些人,孤确实不认识,但吕相认识。吕相在函谷关内外有三百家分号,蜀郡也有吕氏商号的分号。蔡泽去串联的路线,走的是吕氏商队常走的驿道。”
“是,臣用了自己最熟悉的网络,去做了最不该做的事。”吕不韦把手从案上移开,“今天臣把这个网络交给太子。以后这个网络不再用来串联,只用来送情报。”
这份东西,如果他不主动交出来,嬴政永远不会知道全部细节。嬴政把阻挠记录放回案上,抬头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把双手从案上移开,退后一步,然后开口:“商人算账,丞相治国,以前这两个身份是分不开的。以后,太子需要丞相的时候,老夫是丞相。太子需要商人计算成本和收益的时候,老夫是商人。太子需要情报的时候,老夫是情报网。”
他向嬴政行了一礼:“老夫不跟扛秦国的人作对,以后,老夫跟太子一起扛。”
嬴政站起来,走到吕不韦面前,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吕相。”他看着吕不韦的眼睛,“你今天把这些东西放在孤的案上,孤看到了。你在蜀郡的事上留了残简,本来可以烧干净,但你留了,今晚又亲手交出来。这一笔,孤记着。”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以后孤需要丞相的时候你是丞相,需要商人的时候你是商人。但孤需要知道,你什么时候是商人,什么时候是丞相。分清楚了,各自都方便。”
吕不韦微微低头:“臣明白。”
嬴政又说:“吕相,你那个蜀郡的串联,烧得不够彻底,残简还留着。明天,在石渠阁门口架一个铜炉,你把残简带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烧掉。”
他顿了顿,“这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你是秦国的丞相。”
第二天,石渠阁门口架起了一个铜炉。吕不韦把蜀郡串联的残简放在炭火上,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围观的人群里,一个从楚国来的年轻士人低声问旁边的人:“那位是吕相?”
“是。”
“他在烧什么?”
“不知道。”旁边的人看着铜炉里卷曲的竹简,“但一定很重要。”
年轻士人没有再问,他只是在借阅登记表上签下名字,走进石渠阁。他想,连丞相都在这里烧掉了过去,这座阁楼,也许真的容得下天下人。
李斯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旬报,头版头条是协同作战演习的详细报道。
他看着吕不韦的背影,想起自己刚到咸阳时吕不韦派人来印刷所试探他,后来在朝堂上弹劾他。现在这个人在石渠阁门口烧掉自己过去的棋子。他转过身,走回印刷所,把那份旬报放在案头,然后坐下来,开始排下一期的版。
当天傍晚,嬴政在偏殿批完最后一摞奏疏,搁下笔,走到嬴子楚榻边。
嬴子楚靠在引枕上,看着儿子。这些天政儿没有让任何一件政务积压,少府的列装进度、各郡县的秋收数据、旬报的发行量统计,全部批完归档。
更让他欣慰的是政儿今天处理了吕不韦的事,不是把他贬黜,也不是把他架空,而是让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