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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调配单放回案上,沉默了一会儿。物料数据、时间节点、保密级别,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太子在下一盘他至今没有完全看透的棋。
他对蔡泽说:“不能直接放,但宗室可以知道,让他们从自己安插在少府的眼线那里发现这张调配单。”
吕不韦没有说出的是另一件事,他原本以为连坐法之后太子至少需要一年才能推出下一项新制,但从连坐法修订到震天雷试爆,只过了半年。太子的布局节奏不但没有放缓,反而越来越快。快到他来不及在每一局之间重新布子,只能让宗室先顶上,自己退到后面等下一局的空隙。
然后他把调配单递给蔡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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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室长辈的府邸里,那份辗转传来的物料调配单被拓写了好几份,几个嬴姓族老围坐在案边,没有人先开口。
“连坐法的事,我们输了。”一个老者把调配单放在案上,手指压在硝石那一行的数字上,“当时以为太子只是想借秦律修订立威,没想到太子的后手是军工,现在震天雷出来了。”
没有人接话,沉默压了很久,另一个族老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太子现在才十岁,造纸、修路、连坐法、常平仓、石渠阁,现在又是震天雷,每一样都是冲着我们的根基来的,等他当了秦王的那天,宗室还能拿什么跟他谈条件?”
最先开口的老者盯着调配单上那个翻了好几倍的数字,然后缓缓道:“这数字还在涨,我们去谈条件之前,得先看清楚自己手里还有什么。”
没有人回答,案上只有那个翻了几倍的数字,静静地在油灯下泛着朱墨的暗光。
华阳太后的情报渠道和宗室完全不同,她收到的是采石场巨响的传闻,和后宫侍女打听到的零星消息,王翦调令、相里勤连轴转、少府冶铁坊的炉火彻夜不熄。她知道少府在试新兵器,但试的是什么、威力多大、谁主持的,这些关键细节她全不知道。
华阳太后对着铜镜把簪子插进发髻,吩咐:“去查一下,芈华最近有没有去见大王。大王最近有没有去城外试验田。太子最近有没有去过王后宫里请安。另外,让昌平君有空进宫一趟,吾许久没见他了。”
她看着铜镜里的风华不在的自己,连坐法那次她旁观了整场博弈,发现嬴政的每次胜利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时机。
太子总是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常平仓是试点成功后再铺开,连坐法是吕不韦发动舆论攻势之后借力打力,震天雷是采石场试爆成功后才递军报。太子,不会在辩论阶段给对手任何机会,他只在结果已经确定的时候,才让所有人看到结果。
所以这次,她必须在震天雷正式列装之前动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如果等列装完成,一切就晚了。
侍女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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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石渠阁时,韩非正在偏厅里编《定法》的第四稿。
李斯推门进来,把采石场试爆的简况复述了一遍。他是从正式军报上看到的,石渠阁绝密室里存档的那份,他是少数几个有权限调阅的人。
韩非:“震、震天雷一出,六国的城门,形、形同虚设。以后打仗,谁、谁有震天雷,谁就能先、先炸开城门。六国没有,秦、秦国先打谁,谁就得先、先挨炸。”
李斯点头,把手里的一份旬报版样摊在案上,头版留了整版空白,他准备刊发震天雷试爆成功的消息。标题已经拟好,但措辞极其克制:“少府冶铁坊新制火器,试爆成功”。
上面没有提装药量,没有提爆破细节,没有提采石场的具体位置,只说了少府冶铁坊新制火器试爆成功。编者在标题下面只写了一行字:“此器将用于秦国城防,拱卫社稷。”
韩非接过版样看了一遍,拿起笔在编者按末尾加了一行字。
李斯低头一看,韩非写的是:“此非秦之幸,乃六国之不幸。”
写完,韩非用笔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一道线:“他日灭韩,此为第一篇劝降书。”
李斯看着那行字,惊讶了一瞬,韩非是韩国公子,他亲手写下“六国之不幸”的时候,李斯想起的是自己,他这辈子都在往上爬,从不回头看。但韩非在往前跑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被抛在身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