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页 喜
田仲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张曲辕犁的剖面图,又看着面前这个七岁的孩子,然后他跪下去,额头碰在青砖上,碰了一声。
“田仲愿为公子门客。”
田仲跪的是那张剖面图上,他研究了二十年都没想通的叶轮角度。
他跪的是设计这些图纸的人,那个人通过一个孩子的手,把墨家几代人争论不休的力学难题,画成了一张清晰到任何一个工匠都能照着做的图纸。
他跪的是找到了一个能看出图纸哪里画错了的人。墨者一生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一件事,把下一件事做得比上一件更好。
而此刻,这个七岁孩子在问他:墨家兼爱天下,用什么兼爱?
然后他听到了答案,不是封地,不是爵位,是让一头牛能耕两亩地,这就是他等了半辈子的那个人。
田仲留在了少府,他没有一个人留下。他带了信回楚地,让同门的几个师弟来咸阳。信上只有一句话:“秦有纸,有水车,有曲辕犁。速来。”
楚国关卡拦下了这封信,但信上的话,已经被驿站的吏员抄下来传了出去。
楚墨的工匠们在一个月内走了小半。春申君下令封关,但关隘太多,墨者走山路、走水路、走商队,封不住。他们去秦国的理由都一样,去看一眼造纸署门口那张水车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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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月,是嬴政在咸阳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田仲带着墨家弟子在工坊里刻第一块雕版。枣木要用油浸三遍才能刻反字。刻刀的刃角试了七种,刻废了十几把刀,最后定了三成刃角,既能刻出笔画最细的丝字,又不会在木板上留下毛刺。
墨的调配更难,松烟和胶的比例试了上百次,记录配方的小竹片堆满了一个木匣。
最难的是压印的力道,田仲做了一个木制压架,利用杠杆原理控制压力,反复调整支点位置,在压架上刻了一道刻度线,那是试了上千次之后找到的最佳施力点。
期间,田仲问过嬴政一次:“公子是晚上回去琢磨的?”
嬴政说:“差不多。”
田仲没有再问,他不是多话的人,他只是每天把自己遇到的问题写在纸上,交给嬴政,第二天早上等着听答案。
有一次,推了三个时辰的算式,099的手腕酸痛得抬不起来,她才意识到这具身体的耐力和她的计算速度不匹配。她揉了揉手腕,推完了最后一步,把结论写在纸上。
天快亮了,嬴政还在睡,小东西嘴角挂着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她把纸压在油灯下面,熄了灯。
雕版印刷术试印成功那天,咸阳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田仲把第一块雕版固定在压架上,枣木版,反字,三十三行,每行十八个字,他亲手调了墨,亲手覆了纸,亲手压下杠杆。
纸揭下来的时候,墨迹清晰,笔画匀净,每一个反字都端端正正地站在纸上,和版上刻的一模一样。他连印了十张,张张都一样。
田仲把第十张纸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满屋子墨香的工坊里,哭了。
他的师弟们围过来,看着那张纸,没有人说话。
第二天,嬴政带着那张纸,面见老秦王。
“纸可以印书了。”嬴政把纸呈上,“政想办一份报纸。叫《大秦月报》。每月一期,印农技、律法、各地粮价。发到各郡县,各郡县再往下发。”
老秦王看着纸上那端端正正的字,问:“谁来办?”
嬴政说:“商贾往来,驿道调度,吕不韦最合适。但报纸不是商号,需王室出面挂帅。政推荐父亲。父亲在邯郸做了多年质子,知道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办报要跟商贾往来、跟驿道调度,这些事对父亲来说不难。再说了,父亲在咸阳数年,需要一个能发挥所长的位置。让他来主编,天下看到的是秦国的权威,而非吕氏商号。”
老秦王沉默了片刻:“你父亲,他行吗?”
这句话是在问嬴子楚的能力,也是在问嬴政,你推荐你父亲,是因为他合适,还是因为嬴子楚是嬴政的父亲?
嬴政说:“政推荐的不是父亲,是曾在邯郸为质八年的秦国王孙。他知道怎么在敌国活下来,知道怎么跟不同立场的人打交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这些本事,办报用得上。专业之事,交专业之人。”
老秦王看了嬴政好一会儿,目光比平时多停了几息:“你安排自己的父亲,倒是连他的感受也一并安排进去了。”
嬴政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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